在苏哈雅独行
在贝加尔湖的偌大风景群中,我勇敢地完成了两次脱队独行。没有偶然,都是故意为之。在苏哈雅村是第一次。
从乌兰乌德南行,不久就靠近了贝加尔湖岸边。2003年我的意大利之行途中,汽车沿着地中海东岸走啊走啊,足足走了大半天,车窗外的蓝色海洋涛声起伏,往日在书中读到的景象近在咫尺,车就是片刻不停,终不能掬一捧浪花入手入心,那深深的遗憾一直留到现在。此时的情形与之何其相似乃尔,贝加尔湖时刻在我们右手边抖开铺天的素缎,有时候近得都要涌进车窗,不停车,司机和导游拒绝即兴行为。一百公里的行程中,我渴盼的心情比车轮跑得还快。
一个油门踩到苏哈雅。这是一个居住着布里亚特人、鄂温克人和俄罗斯人的老渔村,现在已经成了旅游景区。这里的鄂温克人可以根据政府给的配额钓秋白鲑鱼出售。我们住的酒店就在一片坡地草原上,三面是森林,一面朝着村庄,走三四公里,穿过村庄,过一片湿地,可以抵达贝加尔湖岸边。十月份,夕阳西斜得很早,十五点钟,光是那样柔和,把草丛里谦卑的野花、镶着白窗框的俄式蓝房子、远处带金顶的小教堂,通通揽入一幅温暖又洁净的油画,我放下行李就走进了这幅画。
一条自然路,时而泥泞,时而凸凹,微风在我的脚下弥漫起清冽的潮气。苏哈雅的意思是干燥的地方,可是这个村子完全不干燥。我环顾四周,天高地远,空旷的云下,只有我独行侠一个。路边传统的木刻楞民居,一幢幢都像老媪化妆成的小姑娘,又亮丽又陈旧,房子的门外放着打草机,院子里还有没罢园的蔬菜,栅栏里探出带松果的落叶松轮枝和枯萎的曼陀罗,家家窗户上的玻璃都很干净,洁白的蕾丝在里面晃动,似乎在刻意遮掩着生活的真谛。
人类都到哪里去了?
好不容易遇到了两头牛,我平日对牛羊马司空见惯,今日竟然细细地观察了一回牛。那两头牛显然是母与子的组合,毛皮都是黄白花的,母牛个头不大,大约三四岁的样子,应该是个初产妇,小牛犊其实已经是个少年了,个头即将赶上妈妈,它们母子显然在闲溜达,并不像我这般急着去看贝加尔湖。那头小牛看来并不很饿,却不时地拱到母牛身边吮几口奶,更多的是寻求亲情依偎,母牛呢,似乎乐此不疲,每每停下等着孩子吃,母子俩真是好不惬意。在呼伦贝尔草原,可就没人这样惯着小牛了,小牛落地,容忍它吃一个月的奶就不错了,奶是给市场预备的,你去吃草吧。人类的妙招改变了天经地义,他们在小牛犊的嘴里卡上一个铁片,隔开上嘴唇和下嘴唇,小牛犊依旧跟在妈妈的后面不离开,母牛不时回头看看孩子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一条黑色的大狗出现了,它没有冒犯的意思,就是不断嗅我的背包,我的背包里只有半袋薯片,我掏出来给了它,它吃了,又过来嗅我的背包,我说啥也没有了,手机是不可以吃的,它好像听懂了,但没有离开。我去抚摸它的脊背,它也不躲,这荒野中的狗,毛皮一尘不染,竟然像青春少女刚刚用了护发素的头发,丝滑油亮。
云斑驳成沾满金箔的碎块,无际而辽远,天之下,由两头黄白花牛、穿着乳白色羽绒服的我、一条黑狗组成的团队走在通向贝加尔湖的土路上。
前面是一座公路桥,我们的团队在我的失望中解散,两头牛转向进了林子,黑狗停在了桥下。我无奈地说了声,亲,再见。横穿过公路桥,小心翼翼地绕过湿地中间的一条木板桥。云块聚拢,夕阳远了,路更加狭窄了,大地换了一件青灰色的衣裳,呈现出列维坦的画意,一只大鸟鸣叫着飞过我的头顶,我抬头看,认不出它是什么鸟,但知道它不是鹰,也不是雕,就在我掏手机的时候,它转瞬即逝。我细细地扫视湿地,发现那鸟已经站立在一个草墩子上面,一动不动,就像是草墩子的一部分。
这时候,我背后出现了汽车,刹车的声音在旷野中显得凄厉。一个中年男人,打开车窗向我微笑,我也还以微笑。他比比画画地想表达什么,我猜是示意我上车。我哪敢,我知道俄罗斯有绅士,也知道绅士和歹徒往往隐于同样的笑容。我摆手拒绝,他竟下了车,哈下高大魁伟的身姿,为我打开车门,指着天空吐出一串俄语。我不懂,急忙一挥手,头也不回地奔向湖边。看湖的兴致半衰。
韩愈有一句诗,“草色遥看近却无”,我发现居然可用来形容脚边的贝加尔湖,到了岸边,贝加尔湖那水天一色的翠绿不见了,松软的沙滩上,只剩了一道白色的浪线,往远处望去,对岸的雪山显得很矮,湖面仿佛给横立起来,变成了一抹窄窄的染墨。坐在一条搁浅的船上,我尝试了朋友传说给我的游戏,把手机放入水中,然后点了拍摄键,拿出来一看,我那张隔着三十厘米水深的脸,清晰不差毫分。
贝加尔湖,水至清,仍有鱼。
晚宴开始,酒店老板端着盛满熏制秋白鲑鱼的大托盘隆重上来。我一惊,原来他就是在野外邀请我上车的那个男人!他逐一给每个人送上半条熏鱼,走到我座位前时,我们俩相视一笑,算是泯了下午那够不上恩仇的一幕。秋白鲑实在好吃,口感和大兴安岭深处的冷水细鳞鱼相似,还要更香些。大家吃得余兴未尽,老板便又开车出去,好半天,买回来几条更大一些的秋白鲑。这一次,他要为大家献上拿手好活——秋白鲑生鱼片。兴奋的年轻人即刻把他围拢了起来,他刚割下一片鱼,就有人蘸了调汁吃掉,结果他想美美摆一盘上桌的愿望未能得以实现。我远远地观察着,感到这个老板还真是一个耐心细致的文雅之人,我没能记住他的俄文名字……好像是什么辛姆,我们就叫他马克辛姆吧,马克辛姆的汉语名字我记得很牢——王晓华。在贝加尔湖周边从事旅游业的人,都愿意给自己起个中国名字,陪我们来乌兰乌德的导游,是一个活泼的布里亚特女孩,她的中文名字叫王红红。可见旅游的确如余秋雨先生所言,是最快的文化传播渠道。
突然想起一个真实的笑话。2007年我去圣彼得堡的时候,导游是一个白白净净的俄罗斯小伙,汉语有点差,人有点羞涩。他一上车就给我们报了自己的中文名字——高俅,结果引起哄堂大笑。他说这是一个可爱的中国朋友给起的名字,又引来一阵哄堂大笑。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在使用这个施耐庵笔下的大名。
节选,原载《作家》2025年2月号